北新街十号的孩子们
柯曾波
商洛学院在秦岭脚下,北新街十号。五十年来,这所学校一直安静地站在那儿,像一个不太会说话的老农,守着半亩薄田,等着种子发芽。
我2017 年入职,当了六年辅导员,期间读了在职博士,娶了妻生了子。可以说我人生中几件大事,都发生在这条街上。对商院,我心怀感恩——她给了我安身立命的饭碗,也给了我安放青春的地方。所以今天不唱高调,不写大话,写写商院的三个普通孩子。他们都从北新街十号走出去,都带着商洛学院刻进骨头里的那八个字——“自强不息,止于至善”。
第一个孩子姓湛。2017 年入校,秘书学专业,班长。
小湛个子不高,站在人群里容易被淹没的那种。但他往讲台上一站,整个教室的空气就变了。他能让一个班级的风气在全年级领先——这事儿听起来很虚,但做过辅导员的人都懂,让四十几个刚脱离高考的年轻人拧成一股绳,不比驯服一群野马容易。
小湛的办法很笨。他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团建,他身体力行。早上第一个到教室擦黑板的是他,晚上最后一个走关灯的是他。同学家里出事了他带头凑钱,期末考试前他整理重点资料印给全班。有人笑他傻,他说:“我是班长,也是党员,要用党性来约束自己,要听党话跟党走。”
他们家至今在醒目的地方贴着毛主席的照片——这话是他自己说的,说的时候不卑不亢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我见过太多把“党性”挂在嘴上当装饰品的人,小湛不是。他是真信,而且真做。
2020 年疫情暴发,小湛回了老家。村子封了,人心惶惶。他没等谁下命令,自己带头在村里组建了志愿者团队。那个冬天冷得要命,他穿着军大衣在村口站岗,给进出的人测体温、登记信息,连续奋战多日不曾合眼。村里人都说,小湛这孩子,将来能成事。
后来他果然成了事。毕业前夕,他的事迹被中国网跟踪报道。再后来,他考入了所在区县的公务员队伍。据网络上的有限信息可以看出,他在单位似乎很受欢迎。
我不知道小湛现在过得怎么样。但我能想象,他大概还是那个样子——个子不高,话不多,踏踏实实地做着该做的事,像秦岭山里一块不起眼的石头,风吹雨打都不挪窝。
第二个孩子姓程,跟小湛同班。
2018 年 10 月,小程开始腿疼。她在学校附近拍了核磁共振,医生说肌肉拉伤,慢慢养就行。她信了,忍着疼上课、跑步、参加活动。谁也没想到,那颗肿瘤在她骨头里悄悄地长了一年多。
2020 年 3 月,疫情打卡。我在核对信息时看到小程那栏写着:“无与疫情相关的异常,但有其他的异常情况。”我心里一颤,打电话过去。电话那头,程苗的声音还是爽朗的,像往常一样乐呵呵的。她说:“柯老师,不是感冒,比感冒严重。西安红会医院查出来了,骨肉瘤。”
听完这个消息,我在北新街上站了足足两三分钟,风刮在脸上,半天缓不过神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爱笑爱闹的乐天派,怎么就摊上这种病了?
后来的事情很苦。化疗、抢救、转院。最绝望的时候,医生说要截肢,“可能半个屁股也保不住了”。小程甚至想过了却此生。
但她没放弃。妈妈没放弃。老师们没放弃,发动了水滴筹接力。学院的同学没放弃,凑了钱,送了《我与地坛》和一只爱心小熊。西咸校友会的师兄们也没放弃,短短几天纷纷出援手。
小程去了北京,找到国内最权威的专家。手术做了八个多小时,取出一颗十几厘米的肿瘤。她身上瘦得没多少肉了,躺在床上翻身都疼,妈妈用手给她收拾大小便,她哭着说:“我还没伺候过我妈,我妈反而要伺候我。”
小程现在恢复得和正常人一样,头发齐肩,乌黑油亮。她说她想用亲身经历告诉大家,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。
第三个孩子姓韩,英语系。
小韩考研失利那天,我不知道她哭了没有。但我知道她没趴下,她选择了出国读研。疫情期间出国,难上加难。签证难、机票难、入境难,每一步都像在闯关。她闯过去了。
在国外那两年,小韩像一块被扔进海里的海绵,拼命吸水。她不是那种只会刷学历的人,她真学东西——语言、文化、教学法,一样不落。毕业后她回了西安,进了一所高中当英语老师。
按理说故事到这儿就该结束了。一个普通女孩通过努力改变命运,挺励志的,但也没什么特别。
但小韩不按常理出牌。她开始在抖音上直播。
你可能会想:又一个网红梦的年轻人。但你去看她的直播间就知道了。她不哗众取宠,不扭腰送胯,不搞那些“家人们点点关注”的套路。她讲英语学习的方法,讲出国留学的干货,讲年轻人该怎么面对挫折和迷茫。她尽可能传递正确的价值观,帮助有需要的人。
不到半年,粉丝过了二十万。直播间有时在线人数破万。
小韩说:“直播逼着我不断学习,也在帮我体会这个世界的丰富性。”
一个商洛学院英语系毕业的姑娘,站在手机镜头前,把三尺讲台搬进了直播间,让成千上万人听她讲课——这件事本身,就是对“自强不息”最生动的注释。
三个孩子,三条路。一个从政,扎根基层,践行初心。一个抗癌,死里逃生,还要把爱传下去。一个从教,走出国门又回到讲台,用新的方式照亮更多人。
他们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。小湛还在区县机关里默默上班,小程身体恢复后可能在母亲身边找个营生,小韩还在直播间里一遍遍讲她的英语课。他们都是普通人,做着普通的事。
但普通人的坚持,往往比英雄的壮举更接近“自强不息,止于至善”的本意。北新街十号这所学校,五十年来就是干了一件事:把“自强不息,止于至善”这八个字,像种子一样埋进每个孩子的心里。
我2017 年入职商洛学院,跟小湛他们同一年踏进北新街十号。六年辅导员当下来,我送走了好几届学生。看着他们从青涩到成熟,从迷茫到坚定,从商洛走向全国甚至全世界——那种感觉,像一个老农看着自己种下的庄稼一点点抽穗、灌浆、成熟。
今年商洛学院五十岁了。五十岁,对一所大学来说不算老,但也不年轻了。它像秦岭一样沉默地立在那里,迎来送往一届又一届的孩子。
小湛、程苗、小韩,还有成千上万个从北新街十号走出去的孩子们,用母校在内心的种子,在各地生根发芽开花,这就是给母校最好的礼物。
北新街十号永远在这儿。累了就回来看看。秦岭的风,一直在吹。